我是王蒙律师,在石家庄做刑事辩护。转做律师之前,我在公安系统做过多年一线民警,对这类案子的取证和判断过程比较熟。
一瓶沙子,能判三年。
保定市莲池区人民法院2025年6月判的一起案子((2025)冀0606刑初121号),被告人是某公司的货运司机,因为跟同事闹矛盾,往对方货车发动机里灌沙子,前后三次共三辆车。损失经价格认定是三万四千七百七十三元。
这个数字放在故意毁坏财物罪里,通常够不上”数额巨大”,量刑空间很小。但法院最后定的是破坏交通工具罪——刑法第一百一十六条,第一档就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。判了三年。
这篇按判决书”本院认为”的顺序往下读,一段一段看法院是怎么把”灌沙子”这件事,从”损坏财物”变成”危及公共安全”的。这篇案子的核心,也就在这个转换上。
判决认定的事实,先摆清
2024年10月8日18时许,被告人张某在公司内,因为与同事、货运司机窦某有矛盾,为报复解气,用装满沙子的矿泉水瓶,向窦某驾驶的货车发动机内倾灌沙子;同时无故向停在旁边的另一辆货车发动机内倾灌沙子。
2024年10月26日7时许,他再次向第三辆货车发动机内倾灌沙子。
后果不是车停在那里被弄坏,是车在跑的时候出事:其中一辆于2024年10月9日从曲阳沿沧榆高速行驶至保定西收费站附近时,熄火失速抛锚;另一辆于10月26日10时许行驶至保定市复兴路时熄火失速抛锚。
经价格认定,三辆车损失共计三万四千七百七十三元。
第一段:”足以使汽车发生倾覆、毁坏危险”
刑法第一百一十六条:破坏火车、汽车、电车、船只、航空器,足以使火车、汽车、电车、船只、航空器发生倾覆、毁坏危险,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,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
法院的原话是:被告人张某为泄私愤,破坏本单位用于货物运输的汽车,足以使汽车发生倾翻、毁坏危险,尚未造成严重后果,其行为构成破坏交通工具罪。
这意味着什么?这一条不要求车真的翻了、人真的伤了。它要求的是”危险”——你的破坏行为,让这辆车处在可能倾覆、毁坏的状态。本案的车确实在行驶中熄火失速,危险已经从”可能”变成了”实际发生的过程”。
注意”尚未造成严重后果”这半句。很多人以为出了大事才够罪,恰恰相反,这一条的基本档针对的是”还没出大事”——出了大事,量刑往上走。
第二段:为什么不采纳”应该定故意毁坏财物罪”
这是本案最值得看的一段,也是辩护词里最有价值的一段。
辩护人的意见是: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破坏交通工具罪,更符合故意毁坏财物罪。理由是主观目的只是损坏车辆本身,未对交通运输安全造成实质性危害,未达到足以使车辆发生倾覆、毁坏危险的程度;并请求以故意毁坏财物罪宣告缓刑。
法院的回应是:被告人系某公司货运司机,明知公司货车随时执行运输任务,仍向货车发动机内倾灌沙子,导致货车在行驶过程中熄火失速抛锚;其行为使货车遭到人为破坏而不能正常运行,并危及运载人、物品或交通工具自身的安全,该行为危及公共安全,符合破坏交通工具罪的犯罪构成,对该辩护意见不予采纳。
这段说理里有三个支点,值得逐一看:
支点一,身份。他是货运司机,知道公司的车随时可能开出去执行运输任务。这个身份让他对”车在运行中”这一点具备认知。
支点二,部位。灌的是发动机,是车辆的动力核心,不是车门、轮胎、后视镜。破坏发动机,等于让车在行驶中失去动力。
支点三,后果形态。不是车停着被损坏,是行驶中熄火失速。这就从”财物损失”跨到了”道路上的危险”。
三个支点合起来,罪名就从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跳到了第一百一十六条。两个罪名的量刑差距很大:故意毁坏财物,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,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罚金;破坏交通工具,基本档就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。三万四千多的损失,落在前者的低档;落在后者,起点就是三年。
第三段:从轻的三项都认了,为什么还是三年
判决认定: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,可以从轻;对被害单位进行赔偿并取得谅解,酌情从轻;自愿认罪认罚,可以从宽。三项都采纳了。
结果是三年,也就是第一百一十六条的第一档最低点。
关键在于公诉意见里那几句话:被告人是货车司机,明知车辆正在使用过程中、随时可开动执行运输任务,仍然实施破坏车辆隐蔽部位的行为,主观恶性深;因与同事有矛盾、为发泄情绪报复解气,随意破坏公司货运车辆,被害单位没有任何过错,且造成多辆货车停运、维修,社会危害后果严重,从轻幅度从严掌握。
翻译成实务语言就是:该认的都认了,但减轻的空间被”主观恶性”和”被害方无过错”这两项锁在最低档。判决另查明,被告人亲属赔偿被害单位经济损失六万二千七百二十九元九角八分,公司出具谅解——赔偿金额比损失认定还高,依然没能换来缓刑。
这类案子在实务中的两个走向
走向一,罪名之争是主战场。破坏交通工具与故意毁坏财物的分界,不在”东西坏了多少”,而在”有没有危及公共安全”。具体到个案,法院通常看三件事:破坏的是不是关键部位、车辆当时或即将处于什么状态、行为人对这一点是否明知。
走向二,赔偿和谅解的作用有限但必要。本案赔了六万多、拿到了谅解,仍然三年实刑。这说明在危害公共安全类罪名里,赔偿能换从轻,换不来缓刑——除非能把罪名争下来。
你现在在哪一步
第一种,事情刚发生,还没立案。这时候最要紧的是把”车当时在什么状态”这件事弄清楚:是停在场内长期不用,还是随时准备出车,有没有派车单、运输任务记录、GPS 数据。这一项直接决定罪名的落点。
第二种,已经以故意毁坏财物立案,后来改成破坏交通工具。这时候要注意变更罪名的时点与依据,把车辆状态、部位特性、有没有导致行驶中失控这几项逐条核对。定性不是不能争,但要有对应的证据支撑。
第三种,已经批捕或起诉。重点转到量刑:坦白、认罪认罚、赔偿谅解、初犯偶犯都在,就看能不能把”主观恶性深”这一条驳掉——比如矛盾起因、有没有事先预谋、破坏程度是不是被夸大。
判断手上这件事往哪走,需要的东西是这几样:车辆的维修清单与价格认定结论、行车记录与 GPS 或 ETC 记录(证明车当时在不在运行)、公司派车与任务安排记录、赔偿协议与谅解书、到案经过。这几样凑齐,罪名与量刑的基本盘就能判断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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