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王蒙律师,在石家庄做刑事辩护。转做律师之前,我在公安系统做过多年一线民警,对这类案子的取证和判断过程比较熟。
卖鞭炮的人,最容易有的一个想法是:我这店是批过的,执照齐全,货是正经渠道进来的,出了事顶多算倒霉。
河北省河间市人民法院2018年判的一起案子,被告人的店确实是经安监局批准经营的,他本人是主要负责人,负责进货和管理。最后判了有期徒刑八个月,并处罚金二千元,追缴违法所得一千七百六十元((2018)冀0984刑初16号)。
这篇不绕弯子,直接把这类案子里被问得最多的四个误解,一个一个纠正。
我有资质、有执照,经营不就是合法的吗?
资质解决的是”能不能卖”,不解决”卖的东西合不合格”。
刑法第一百四十六条:生产不符合保障人身、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、行业标准的电器、压力容器、易燃易爆产品或者其他不符合保障人身、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、行业标准的产品,或者销售明知是以上不符合保障人身、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、行业标准的产品,造成严重后果的,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,并处销售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二倍以下罚金;后果特别严重的,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,并处销售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二倍以下罚金。
注意这一条管的两件事:一是产品本身的标准,二是销售者的”明知”。经营许可、营业执照、安监备案,都不在这两项里面。本案被告人的经营是经批准的,定罪的理由不是”无证经营”,而是”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产品,造成严重后果”。
本案的鉴定结论由河北省烟花爆竹安全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,认定他销售的鞭炮为不符合安全标准产品。这一纸鉴定,是整个案子的地基。
我不知道那批货不合格,也要算我头上?
这是这类案子里最常听到的一句,也是司法机关最不轻易接受的一句。
“明知”在实务中不靠当事人自己承认,靠推定。法院判断一个销售者知不知情,通常看这几项:
一看进货渠道。有没有正规供货合同、有没有厂家资质、有没有发票。从流动摊贩、上门推销、来路不明的车辆上进货,很难主张”不知道”。
二看价格。进价明显低于同类的正常批发价,”便宜没好货”这个常识会被用来推定明知。
三看包装与标识。有没有厂名厂址、生产日期、合格证、执行标准号、燃放说明。本案的”雷王”鞭炮,属于典型的高危产品类型,包装与标识是否齐全,本身就是判断依据。
四看从业经验。卖了多年鞭炮的人,对什么货色、什么来路,比普通消费者清楚得多。这个身份会加重”应当知道”的认定。
本案被告人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兼交通协管员,又是店里负责进货和管理的主要负责人。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,”我不知道”这条路基本走不通。
是买的人自己放的时候不注意,跟我没关系吗?
被害人有没有过错,影响量刑,不影响定罪。
本案确实讨论了被害人一方的因素——辩护人提出”被害人在本案中有过错”,法院在判决里对赔偿、谅解、当庭自愿认罪这些从轻情节都作了回应。但罪名成立与否,看的是三件事:
一是产品是否符合标准。经鉴定不符合安全标准,这一项成立。
二是销售者是否明知。如前所述,推定成立。
三是是否造成严重后果。本案一人重伤二级、一人轻伤二级,成立。
三样齐了,罪名就成立。被害人怎么燃放、有没有看说明,只在这一条量刑线上起作用。
赔钱、和解、拿到谅解,这事是不是就过去了?
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误解。
本案的赔偿做得很到位:经法院主持调解,被告人和妻子共同一次性赔偿重伤的被害人各项经济损失十四万元,一次性赔偿轻伤的被害人七万元,两名被害人都出具了谅解。
结果是:仍然判了八个月实刑。
原因有两层。第一层,这类案件造成一人重伤、一人轻伤,属于公诉案件,赔偿与谅解影响的是量刑,不能撤销案件。第二层,第一百四十六条的量刑起点与”造成严重后果”直接挂钩,本案后果已经达到重伤,法院在从轻的同时保持了实刑。
说句实在话:赔偿是必须做的,但别把它当成”花钱消灾”。它的作用是把刑期往下压,不是把事情抹掉。
这类案子的三个实务要点
要点一,鉴定意见是核心证据,也是最值得研究的一份材料。本案的鉴定由省级专业检验机构作出。鉴定对象是不是同一批次、取样程序是否规范、检验依据的标准是否适用,这几项都可以核。
要点二,销售金额决定罚金。第一百四十六条的罚金是”销售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二倍以下”。本案罚金二千元、追缴违法所得一千七百六十元,与销售规模是对应的。销售金额怎么算——按流水、按进货量、按查实的交易——直接影响罚金。
要点三,”严重后果”的门槛。本案是一人重伤一人轻伤。这一档对应五年以下;如果出现死亡或者多人重伤,就是”后果特别严重”,五年以上。
你现在在哪一步
第一种,货被查了但还没出事。这时是行政阶段,处理重点是产品来源与流向,配合的同时要把进货凭证、供货方资质、检验报告整理出来。这一步做得好,可能避免进入刑事程序。
第二种,已经有人受伤、公安介入。最要紧的是两件事:一是伤害后果的等级(重伤、轻伤鉴定),二是产品的同一性认定——出事的那批货,是不是你卖的那批。这两项直接决定档位。
第三种,案子在审查起诉阶段。重点转到”明知”的认定与销售金额的计算。这两项是这类案件里最有辩护空间的地方,也直接影响罚金数额。
判断手上这件事的分量,需要的东西是这几样:进货凭证与供货方资质、产品的检验或鉴定意见、销售记录与收款凭证、伤者的伤情鉴定、赔偿协议与谅解书。这几样凑齐,能判断后果等级和明知认定的大致走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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