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王蒙律师,在呼和浩特做刑事辩护。转做律师之前,我在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做过多年一线民警,对这类案子的取证和判断过程比较熟。
案号(2025)内0204刑初305号,包头市青山区人民法院,2025年11月18日判决。两个被告人共同经营一家KTV,一个判有期徒刑八个月、罚金一万,一个判六个月、罚金五千。
他们两个人都没想到,最后定的不是组织卖淫,也不是治安处罚,而是”组织未成年人进行违反治安管理活动罪”。这个罪名,很多娱乐场所的经营者根本没听过。
一、先看条文里那句”等”字
刑法第二百六十二条之二写的是:组织未成年人进行盗窃、诈骗、抢夺、敲诈勒索等违反治安管理活动的,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,并处罚金;情节严重的,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,并处罚金。
条文列举了四个具体行为,后面跟了一个”等”字。
这个”等”字,就是这个案子的全部争议点。有偿陪侍,既不是盗窃,也不是诈骗,那能不能装进”等违反治安管理活动”里?
法院的回答是:能。
第一层,有偿陪侍本身在治安管理上是被禁止的。 《娱乐场所管理条例》明确规定,娱乐场所及其从业人员不得提供或者从事以营利为目的的陪侍。KTV安排女孩进包房点歌、喝酒、陪唱,收酒水钱,这就是典型的营利性陪侍。
第二层,把未成年人拉进这个场景,性质再加一层。 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明确禁止营业性娱乐场所接纳未成年人,也禁止未成年人从事这类活动。
所以”有偿陪侍”虽然不是条文列举的那四种,但它确实是一种违反治安管理、又被法律明确禁止的活动,同时还落在未成年人保护的红线内。法院据此认定,”等”字能覆盖。
大白话说就是:条文列的四个例子是举例,不是清单。只要是违反治安管理、又组织未成年人去干的活动,都可能落在这一条里。
二、”组织”到底是怎么认定的
判决查明的事实,按动作拆开看:
第一个动作,招人。 明知赵某某、田某某、孙某某、董某某四个人是未成年人,还是把她们拉进了店里的微信群。
第二个动作,派活。 在群里发布”试房”信息。这个词是KTV行业的行话,指的是安排女孩进包房让客人挑选。
第三个动作,安排进包房。 组织这些未成年人进入包房,进行点歌、喝酒、唱歌等有偿陪侍活动。
目的是什么? 判决书写得很直白:为推销酒水获利。
这三个动作连起来,”组织”就成立了。法院没有要求出现卖淫、伤害、未成年人报警,只要有组织行为加未成年人加违反治安管理的活动,罪名就够。
三、”明知是未成年人”怎么证明
这类案子最常见的辩解是:我不知道她多大。
本案的认定是”明知”。怎么认定的?判决书在证据里列了人员信息表、微信聊天记录、提取笔录、辨认笔录,还有证人证言。
这类案子的”明知”,实务中通常靠这几样东西堆出来:
一是身份信息。招人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身份证、有没有留复印件、登记表上写的出生年月。
二是外形和场景。初中生、高中生年龄段的孩子,出现在KTV包房里,正常人的判断是什么。
三是聊天记录。群里有没有人提过”还在上学””多大”这类话。
反过来说,如果当事人能拿出完整的招聘登记、身份核验记录,证明自己确实尽到了审查义务,这一块是有辩护空间的。但本案里,”明知”是被直接认定的。
四、两个股东,为什么一个八个月、一个六个月
判决对两个人的分工写得很清楚:
王某:负责KTV的整体管理和经营。认定为主犯。
高某:负责开包、上酒、打扫卫生、带女性试房。认定为从犯。
2025年1月以后,高某退股,王某独自继续组织另一名未成年人杨某某从事有偿陪侍。
主犯和从犯的差别,直接体现在量刑上:八个月对六个月,罚金一万对五千。
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所有经营者记住:高某退股之后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判决把退股之后的单独行为,也算在了王某头上。退股不等于切割,只要店还在、人还在组织,责任就还在。
五、自首是怎么来的: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规则
判决认定两个人都是自首。他们是”经公安机关电话传唤到案,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”。
电话传唤,也算自动投案。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,以为只有自己走进派出所才算。被电话通知后主动到案并如实交代,通常可以认定自首;被上门抓走、或者到案后先不承认,就难了。这个差别,在量刑上能差出几个月。
本案从宽情节叠得很满:自首、认罪认罚、从犯(高某)、初犯。所以最终落在了三年以下这一档的最底部——八个月和六个月。
六、辩护意见里,法院没采纳哪一条
王某的辩护人提了一串:自首、从犯、初犯、偶犯、重大坦白、自愿认罪认罚、在押期间表现良好、家庭情况特殊。法院的回应是:从犯、重大坦白不符合事实及法律规定,不予采纳;其余采纳。
为什么不采纳从犯?因为他是整体经营和管理的负责人,是主犯。为什么不采纳”重大坦白”?因为自首已经认定了,坦白是另一回事,两者不能重复计算。
这两条被否掉,说明一件事:辩护意见不是越多越好,真正管用的是能对上证据的那几条。
本案落在第一档。什么情况会往”情节严重”走?实务中通常看:组织的未成年人人数、持续时间、是否涉及卖淫、是否造成身心伤害、是否有前科、是否对抗调查。本案组织了四名未成年人、跨度两年多,但因为认定了自首和认罪认罚,仍然留在第一档。
七、几个被问得最多的问题
问:人是她们自己愿意来的,我也给了工资。
答:未成年人同意,不能免除组织者的责任。相关规定就是不允许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进入这类场所从事这类活动。给工资、签协议,都不改变违法性。
问:我不知道她未成年,怎么办?
答:这是这个罪名最主要的辩护点,但要靠证据。有没有核验身份证、有没有登记表、聊天记录里对方怎么说的、外形是否明显未成年,这些才叫证据。空口说”看不出来”,法院一般不采纳。
问:退股以后的事,还会算我的吗?
答:看你在退股之后还有没有参与。本案高某退股后,2025年1月以后的组织行为算在了王某头上,高某没有为这一段担责。如果退股只是纸面上的,人还在管、钱还在分,那就切不断。
最后三句话
第一句,你现在在哪一步:如果店里有过未成年人进包房陪酒,或者你的微信群里还在发”试房”信息,现在就该停下来,先搞清楚这些人的年龄。
第二句,这一步最要紧的一件事:把店里的从业人员登记、身份核验记录、招聘流程全部补齐并留存。这不是形式,是这类案子唯一能救你的东西。
第三句,带什么材料能判断:营业执照、股权和分工协议、从业人员身份登记表、微信工作群记录、酒水销售和提成流水,以及如果已经被约谈,把《询问通知书》带上。材料在手,才能判断你是经营者、管理者,还是普通员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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