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事辩护实务

法院的卷宗里，有时候会留下一些让人不忍卒读的记录。那些记录背后，是一个个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，却在最该被保护的年纪，遭遇了来自“家庭”的伤害。 2020年春天，六岁的童童（化名）没想到，母亲的一次恋爱会成为她噩梦的开始。母亲刘某某离婚后带着她生活，结识了男友陈某某。起初只是偶尔争吵，后来演变为经常性打骂、罚跪、冻饿，甚至用烟头烫、热水浇。童童身上渐渐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。最严重的一次，陈某某在给童童洗澡时，故意将水温反复调到最高档浇淋，导致全身大面积烫伤，后续感染，伤情鉴定为重伤二级，残疾等级七级。 这个案件后来被最高人民法院作为指导性案例226号发布。它不仅仅是一个刑事判决，更像是一把尺子，丈量着法律对未成年人保护的底线与温度。 一、法律解析：故意伤害罪与虐待罪的界限在哪里？ 在办理这类案件时，很多家长甚至一些法律工作者都容易混淆故意伤害罪与虐待罪。其实，二者的核心区别在于行为方式与主观意图。 故意伤害罪（《刑法》第234条）强调的是“一次性”或“独立”的暴力行为，造成他人轻伤以上后果。行为人的主观意图是直接损害他人身体健康。比如本案中陈某某用热水浇淋童童导致重伤二级，这就构成了故意伤害罪。 虐待罪（《刑法》第260条）则要求“经常性、持续性”的肉体或精神折磨，情节恶劣即可构成。虐待行为往往具有长期、反复的特点。本案中陈某某长期对童童实施冻饿、罚跪、凌辱等行为，就构成了虐待罪。 当一个案件同时存在长期虐待和一次性严重伤害时，最高法在这个案例中给出了明确答案：数罪并罚。 也就是说，陈某某的长期虐待行为构成虐待罪，而用热水浇淋导致重伤的行为又单独构成故意伤害罪，两罪并罚，最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六年。这种判决思路体现了法律对犯罪行为的“全面评价”原则——不让任何一丝恶行逃脱惩罚。 二、实务建议：发现孩子可能遭受虐待，我们该怎么做？ 在刑警队工作时，我参与过几起类似案件。有一个细节至今难忘：邻居说经常听到孩子哭声，但总觉得是“别人家的家务事”，不好插手。直到孩子被送医，大家才后悔没有早些报警。 对于家长、教师或任何关心孩子的人，以下建议或许能提供参考： 1. 识别可能的虐待迹象 • 身体迹象：无法解释的淤青、伤痕（尤其是不同愈合阶段）、烫伤、骨折；孩子总是穿着长袖长裤遮掩。 • 行为迹象：突然变得退缩、恐惧、易怒；对特定成人表现出异常恐惧；行为倒退（如尿床）；不愿回家。 • 环境迹象：孩子经常无人看护、衣着不整；家中常有激烈争吵声。 2. 如果你怀疑虐待，可以采取的行动 • 保留证据：如果看到明显伤痕，拍照记录（注意保护隐私）；记录时间、地点、具体行为。 • 谨慎询问：用平和语气询问孩子，比如“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？”“有没有人让你感到害怕？”切忌引导性提问。 • 及时报告：根据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，任何组织或个人发现未成年人遭受侵害，都有权劝阻、制止或向公安、民政等部门报告。学校、医院等单位工作人员有法定的“强制报告义务”。 • 寻求专业帮助：联系当地妇联、共青团、未成年人保护组织，或直接拨打110。 3. 证据保全要点 从律师辩护角度看，这类案件的证据链条往往很脆弱。如果可能，建议： • 医疗记录：第一时间送医，请医生详细记录伤情、成因推断。 • 报警记录：即使警方初步调解，也要坚持索要报警回执。 • 证人证言：邻居、亲戚、老师等第三方证言非常关键。 三、个人经历的自然融入：两种视角的交汇 从刑警队转到律师行业，让我对这类案件有了双重视角。 在刑警队时，我们接到报警后第一件事是固定现场证据，然后分别询问孩子、施暴者和监护人。孩子的陈述往往碎片化，需要极大耐心拼凑真相。我记得有个案子，孩子一开始什么都不说，直到我们找来她最喜欢的玩具熊，她才边哭边断断续续讲出经历。 现在作为刑事律师，我更多站在辩护席上。但即便是为被告人辩护，我也会格外关注案件中未成年受害人的权益保障。比如，在代理一起类似案件时，我发现被害人心理创伤严重但未获专业辅导，于是主动建议法庭为其安排心理干预。法律的意义，从来不止于惩罚，更在于修复。 这两种视角的交汇让我更坚信一点：对于未成年人的保护，需要法律亮剑，更需要全社会织就一张细密的防护网。 四、总结升华：司法的温度，在于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 最高法这个案例有几个细节特别值得深思： 第一，它适度拓展了“家庭成员”的范围。即使没有法定婚姻关系，只要处于稳定的共同生活状态，施暴者就可能构成虐待罪。这打破了传统家庭的狭隘界定，让更多“事实家庭”中的孩子得到保护。 第二，在认定“严重残疾”时，没有机械套用六级残疾的标准，而是综合考虑了童童多处残疾、面部疤痕对成长的心理影响等因素，最终将七级残疾也认定为“严重残疾”。这种判断真正体现了“最有利于未成年人”的原则。 第三，案件判决后，法院并没有一判了之，而是同步启动了撤销监护人资格、心理辅导、入学安置等一系列措施。这让我们看到，司法的温度不仅体现在法庭上的庄严判决，更体现在判决后对每一个孩子未来的切实关怀。 法律是冰冷的条文，但司法可以有温度。这种温度，就体现在当孩子遭受伤害时，法律会站出来说：别怕，我们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