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王蒙律师，在石家庄做刑事辩护。转做律师之前，我在公安系统做过多年一线民警，对这类案子的取证和判断过程比较熟。
先问一个问题：一个给领导开车的司机，帮人牵了个线，让工程落到了熟人手里，事后收了7万元。这算受贿吗？
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”他又不是官，收的也不是公款，怎么会是受贿”。
石家庄鹿泉区人民法院2018年判的一起案子，给的答案是：构成犯罪，罪名是”利用影响力受贿罪”，但最终免予刑事处罚（（2018）冀0110刑初116号）。
这篇我不按案情顺序讲，就按”如果这件事轮到你”的思路，一层一层往下推。
有人托你”跟领导说句话”，你去不去？
先把这类案子的入口讲清楚。
2010年6月，石家庄市司法局机关食堂要改建。一个姓曹的承包人想接这个活，找到了被告人——他是时任市司法局局长的司机。两人谈的条件是：由被告人去协调关系，承包方负责设计和施工，事成之后按工程利润的30%给好处费。
后面的事在判决书里写得很细：他去跟局长说了，局长同意；局里安排计财处对接，走了招投标程序，承包人挂靠的公司中标，合同造价78万元，施工方案变更后追加，最终结算140余万元。工程2010年6月开工、9月底竣工，2011年3、4月间，承包人把7万元现金给了他。
注意这里的分工：官不是他当的，事不是他办的，但”这个人能把话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”，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变现的资源。
“我不是官就不算受贿”，错在哪？
这是这类案件里最常见的误解，也是刑法专门设一个罪名的原因。
刑法第三百八十八条之一规定的就是这种情形：国家工作人员的近亲属或者其他与该国家工作人员关系密切的人，通过该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，或者利用该国家工作人员职权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，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，为请托人谋取不正当利益，索取或者收受请托人财物的，构成犯罪。
这一条有三个档：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较重情节的，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，并处罚金；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，三年以上七年以下；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，七年以上。
判决认定被告人”利用其是原石家庄市司法局局长王某司机的职务便利，通过王某给曹某介绍承揽工程，收受曹某财物，数额较大”，构成利用影响力受贿罪。
司机、秘书、老下属、亲属、常在一起的朋友——法律上把这些人归到”关系密切的人”这一类，单独定罪。不是”我不是官所以没事”，而是”你借的是官的力”。
体制内待过的人，要多想哪一层？
这里有一条实务上的分界线，绕不开。
如果收钱的人本身是国家工作人员，并且和那位领导有共同的收受财物的故意、一起分了这笔钱，那性质就不是”利用影响力受贿”，而可能按受贿罪的共犯处理——刑期比这个罪名重得多。
判断的关键不在身份，在有没有通谋：事前商量过没有、钱怎么分、事怎么办。本案里，判决认定的是他单独收受、单独占有，所以定的是388条之一，而不是受贿罪共犯。
这一条界线，我在会见时一定会和家属问清楚：钱是谁收的、有没有跟领导说过、事后有没有分给对方。答案不同，罪名和量刑档就完全不同。
被纪委找去谈话，这一步该做什么？
这一步最要紧的，是把”我配合了”这句话变成卷宗里的东西。
本案被告人最后能拿到免予刑事处罚，靠的是三项情节叠加：市纪委立案审查时积极配合调查、主动交待自己利用影响力受贿的事实，同时检举了那位局长的受贿事实——法院认定他构成自首、立功；此外他主动退缴了赃款。判决引用刑法第三十七条，免予刑事处罚。
自首、立功这两个情节在本案里是决定性的。7万元对应的量刑档本来是三年以下，”三年以下”再叠加自首、立功、退赃，才有空间走到”免予刑事处罚”这一步。如果换个到案方式——被带过去、问一句答一句——结局大概率不是这样。
需要提醒的是：谈话阶段”主动交待”和”被问出来”在卷宗上留下的记载完全不同，前者是自首的书面依据，后者只是坦白。这两者的差距，在本案里就是”有没有案底”的差距。
带什么材料，能看出这件事的走向？
如果你是家属，想弄清这件事的走向，四样东西最有用：一是本人在单位或领导身边的实际身份和职责（司机、秘书、临时聘用，认定”关系密切”的方式不一样）；二是钱款的流向和去向（谁收、收多少、有没有分给别人）；三是到案方式（主动到案、通知到案、被带走）；四是请托的事项本身是否违规（工程有没有走完招投标程序，这一项决定”不正当利益”能不能认定）。
那到底该怎么看？
这类案子最容易被低估。当事人往往觉得”我只是帮忙说了句话，钱是人家硬给的”。
但判决书上的逻辑很简单：你借了别人职务上的影响力，替人办了事，收了钱，这就是犯罪。至于是谁当的官、钱最后怎么花，不影响定性，只影响量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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