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王蒙律师,在石家庄做刑事辩护。转做律师之前,我在公安系统做过多年一线民警,对这类案子的取证和判断过程比较熟。
先说结果。案号(2020)冀0406刑初249号,邯郸市峰峰矿区人民法院判的:被告人寇某犯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,有期徒刑三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七万元,违法所得追缴,扣押的手机一部没收。
三年,在刑法第二百零七条这个罪名里,正好卡在第一档的上限、第二档的下限上。罚金七万,落在”二万到二十万”这个区间里靠中间偏下的位置。
一、一笔生意,三层人
2017年6月,邯郸一家贸易公司的业务员李卫东,经人介绍认识了寇某。他要买增值税专用发票。
价格谈下来:66万多元,买71张。其中15万按寇某的指定,直接汇进了另一个人的账户。
这71张票,票面开票方写的是山西太原一家煤业公司。票分开给了两个受票方:44张给邯郸这家贸易公司,价税合计将近510万;27张给河南漯河一家贸易公司,价税合计将近294万。价税总计803万多。
而71张票的累计票面额,是70.1万元。
这两个数字经常被人搞混,后面单独说。
钱是怎么分的:寇某收下66万多,自己留了2.9666万元,剩下的全汇给了上家孙某。
事情败露的方式很朴素:邯郸这家公司拿着票去税务局验,验不出来。峰峰矿区税务局和太原市杏花岭区税务局都查了,系统里没有这些票的信息。开票方那家煤业公司出具证明,说自己在2019年以前根本没领过增值税专用发票。
一句话,票是假的。
二、为什么不是”出售伪造的发票罪”
这是这个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,也是所有办这类案子的律师都该看一眼的地方。
票既然是假的,按最直觉的想法,应该定”出售伪造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罪”——刑法第二百零六条,专门管伪造和出售伪造的增值税专用发票。
但法院判的是第二百零七条,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。
差别在哪里?差别在”明知”。
起诉书把这一段写得很直白:寇某对所售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系伪造,主观上不明知。但他为了获利,从上家买了票,又转手卖给别人,这个”买进来再卖出去”的动作本身,侵犯的是国家对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管理制度。
大白话说就是:法律上有两个罪名,一个管”卖假票”,一个管”卖票”这个行为本身。你卖的是不是假票,要看你知不知道它是假票。知道是假的还卖,是二百零六条;不知道是假的、但你确实在倒卖发票,是二百零七条。
对当事人来说,这不是文字游戏。第二百零六条和第二百零七条,量刑档不同,辩护的方向也完全不同:一个要打”我确实不知道是假的”,一个要打”我卖的到底是什么、数量多少、赚了多少”。
我在实务里见过太多当事人一上来就说”我不知道是假的”,以为这句话能让案子消失。它不是让案子消失,它是把一个更重的罪名换成另一个罪名。而且”不知道”不能靠嘴说,要靠交易方式、价格、对方身份这些客观情况去支撑。
三、70.1万,还是803万
涉案发票,判决书给了三个数:71张、累计票面额70.1万元、价税合计803万余元。
外行看这三个数,会觉得差得离谱。其实一点不乱:增值税专用发票上有”金额”和”税额”两栏,价税合计是金额加税额。而”票面额”或”开票限额”,指的是每张票可以开具的金额上限。
这批票是怎么开的,判决没有逐张列,但可以看到的是,法院最后认定的表述是”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,数额较大”。
这就是这类案子第一个要打的点:数量和金额到底怎么算。
是按张数算,按票面额算,还是按价税合计算?三种算法,出来的结果差几倍,直接影响量刑档。而司法机关对”数量较大””数量巨大”的判断,两高关于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释里有具体标准,不是办案人员自己估的。
我办这类案子的第一步,永远是要求把涉案发票做成一张表:票号、开票方、受票方、金额、税额、是否认证抵扣。71张票做成表,哪些能认定、哪些重复计算、哪些是同一张票在不同环节被算了两次,一目了然。这张表做不出来,后面的辩护都是空的。
四、三年是怎么来的
判决给的从宽情节只有两个:坦白,认罪认罚。
没有自首。寇某是2020年3月11日被刑事拘留的,不是自己走进去的。
没有退赃的记载。违法所得是判决”依法追缴”,不是”已退缴”。
没有提到取得谅解、没有提到补缴税款。
就凭坦白加认罪认罚,量刑建议是三年,法院采纳了。
这个结果说明一件事:在发票类犯罪里,法定的从宽情节是有限的,真正能大幅往下压的,是数额、罪名和违法所得这三个硬指标。
五、几个被问得最多的问题
问:我只是介绍,没出钱没卖票,会被追吗?
答:这个案子里买方是证人,没有被追究。但”介绍人”安不安全,取决于他在交易里的位置:只牵线,还是参与谈价、分钱、传票传钱。判决提到的那位介绍人,判决没有交代他的处理结果。实务中,介绍人参与了分利,很容易被认定共同犯罪。
问:票是别人给我的,我转手卖掉,也算犯罪?
答:算。第二百零七条管的不是”开票”,是”出售”这个动作。你自己不开票、不造票,只要是明知不是合法渠道来的票还去卖,就落在这条里。
问:数量到底按什么算?
答:按发票的份数和票面税额、金额,司法解释有标准,不是按你收了多少钱算。有人觉得自己只赚了两三万,事情不大,实际上票面额早就过了”数额较大”的线。
六、这类案子怎么辩,四条
第一条,先做发票明细表。 份数、金额、税额、抵扣状态,一张一张核。重复计算、无法核实、已作废的票,全部剔出来。数额打下来一档,刑期就下来一截。
第二条,打主观明知。 这一条决定是二百零六条还是二百零七条。交易价格是不是明显偏离市场、对方给没给公司资质、走没走公账、有没有真实业务背景,全是证据。
第三条,切违法所得,把补救做在前面。 判决认定寇某自己留了2.9666万元,其余汇给上家——这个数字才是他真实的获利。违法所得认定得准,退赃压力和罚金幅度都不一样。同时,受票方已经抵扣的税款越早处理越有利,等到判决阶段才说”我愿意补”,通常只剩下一个筹码。
最后三句话
第一句,你现在在哪一步:如果只是收到过一张来路不明的发票,那是受票方的问题;如果你手上不止一张、还替人转手,那就已经在”出售”这一侧了,性质完全不同。
第二句,这一步最要紧的一件事:把所有票和所有转账记录对应起来,先算清楚自己在链条里的位置——买方、卖方,还是中间那一层。这个位置决定罪名。
第三句,带什么材料能判断:涉案发票复印件或照片、银行和微信转账记录、和对方的聊天记录、公司的营业执照和购销合同,以及如果已经被约谈,把《询问通知书》《立案决定书》一起带上。材料齐,判断才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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